《流浪花》Part2.上半部分——《她的回忆》

1、

 

上海的夜,是不眠的夜。

 

刘欣然坐在旅馆的书桌前,轻轻翻过一页《源氏古籍》,泛黄的书页上,用古日文书写着关于「天使」的事。

空气中荡起的一丝涟漪,让身为「圣人」的她,察觉到了异变。

 

她移身窗边,透过纱帘缝隙看去,不远处十字路口中央,站着一个瘦高的男性。

那位男性将手伸向斜侧,在那个方向,有一辆满载钢筋的卡车正以侧翻的姿态悬停在空中。

她能感受到,以那辆卡车为中心,周围的‘时间’受到了扰动。那辆卡车被从『时间线』中‘切割’,孤立于‘时间’之外,悬停于某一个‘瞬间’——

 

某一个人创造的‘瞬间’。

 

那印记与名字同时在她脑海浮现,缺六芒星与勐家。

“怎么可能…”

她回头看向躺在床上熟睡的董建陵,一阵恶寒充斥着全身。

“那个家族应该已经被他们从世界上抹去了才对…”

 

当她再转回头去,瘦高的男性已经不见了踪影。而卡车突然重新开始了侧翻,它被释放回了原有的『时间线』中。

巨大的撞击声充斥着夜幕。董建陵猛地从床上惊醒,三张『符卡』被甩向空中,发出耀眼的光芒,他一手抽出腰间的匕首,一手掏出枕下的枪,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。

 

“冷静些。”

刘欣然温柔的说着。

“只不过是一辆超载的卡车发生侧翻罢了。”

她隐瞒了看到那位瘦高男性的事。

 

董建陵深吸了口气,放松下来,放下了武器。

“抱歉…是我紧张过度了。”

刘欣然摇了摇头,坐在了他的身边,倚在怀中。

“不。发生了那样的事,谁都难免变得敏感起来。”

董建陵没有做声,只是向窗外看去,透过纱帘的缝隙他什么也看不清。

 

未来对他而言,也是如此。

他的眼中,充满了迷茫。

 

他明白,那件事的打击,并不是几个月就可以抹平的。

 

2、

 

突如其来的敲门声,打断了房间内持续了许久的宁静。

刘欣然从董建陵的怀中起身,示意他不要作声。

而他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,欣然对他笑着摇了摇头。

 

“进来吧,门没锁。”

门被轻轻的推开了,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、五岁的女孩。

她一米五出头、瓜子脸,留着披肩的淡粉色散发、一脸稚气,斜碎的刘海稍稍挡住了眼睛,但是能明显看到,那淡粉的眼瞳中透着与外貌和年纪完全不符的杀意。

 

房间中充斥着诡异的气氛。

刘欣然温柔的看着女孩,女孩面无表情,带着杀意的眼神涣散,董建陵一脸严肃的随时准备开枪,三张『符卡』飘在空中。

 

“既然来了,不打算说点什么嘛?”

女孩抬起头,将视线定格在刘欣然的身上,开口了。

她的声音如同表情般平静,干涩,没有感情——

“我是「咔坲协会」的「华东代行者」。我负责管理以上海为中心,中国华东地区,广域范围内的「咔坲」。我知道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,我也知道你们在之前的四个月都做了什么。”

 

刘欣然微笑着,合上了书桌上的《源氏古籍》,她轻轻摩挲着有些破旧的人皮封面。

“我也知道你跟踪了我们两天,我也知道「咔坲协会」想要做什么。那不如让我们开门见山吧?”

她往前迈出了一步,身为「圣人」的威严发散到了空气中,「华东代行者」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。

“要在这里动手么?你没有胜算哦。”

欣然又向前迈出了一步。代行者的脸上,露出了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
她摇了摇头,继续用那种难受的声音说:“我只是来传话的。有些话,上面希望我能带到。”

 

欣然微笑着,轻轻点了下头。代行者继续说道:

 

“第一,「咔坲协会」已经决定将你们除名。

  第二,你们这四个月杀了太多不该杀的「存在」。

  第三,因为你们,这个世界的规则已经被彻底打乱。”

 

3、

 

阴冷而略带癫狂的笑声突然在房间内回响,一直没有说话的董建陵走到了两人中间。

他疯癫的狂笑,冷漠的看着「华东代行者」,三张『符卡』跟着他飘了过去。

 

“小女孩,你跟我说‘规则’?你居然跟我说‘规则’!?”

一张『符卡』如同闪电般射出,‘啪’的一声,在代行者面前被看不见的『心之壁障』弹开,化为焰火。

 

董建陵愣了下,却笑的更加疯狂了。

“哈哈哈哈哈…「缺陷者」。你居然是「缺陷者」!?小女孩啊!你也是,一样的可怜人啊。”

‘啪’第二张『符卡』射向另一个角度,再次被弹开,紧接着是第三张。

 

代行者没有任何想要反击的意思,只是默默的防御着。她盯着董建陵的双眼,毫无感情,只有杀意,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武器一般。

她是「缺陷者」,她永远失去了某些情感。她不懂得愤怒、不懂得喜悦、不懂得爱。

董建陵笑着,在空中洒出了一把『符卡』,总计七张。

“不还手可是会死的哦…”

 

七连发。

代行者被打的后退了半步,但依然以充满杀意的眼神直视着董建陵,毫无动作,但是已经有了些许倦意。

『心之壁障』会消耗精力。按照「魔术协会」的解释,这是一种将精神力转化为『心之间隙』的防御手段,是一种很难通过科技手段重现的能力。失去了愤怒的能力者,如果受到一个满怀怒气的敌人攻击,那敌人的攻击携带着‘愤怒’,这份‘愤怒’是无法通过『心之间隙』的。除非攻击者能做到『放空一切』的状态,否则是无法击破『心之间隙』所产生的隔阂。

 

但是还有另一个办法,也就是以复数的攻击,消耗对方的精力,以达到另一种意义的‘击破’。

而此时的董建陵,就在做着这样的事。

他再次扔出七张『符卡』。他保持着那个扔出『符卡』的动作,狂妄的笑着,他说:

 

“我来告诉你什么叫世界的规则吧。曾经的那一切,都是错误的。

  让那些非人的「存在」来维护人类的「命运」,还有那些被「咔坲」称之为「守护者」的存在,这些都是错误的。

  它们不过是「世界意识」的帮凶,它们不过是残害人类的侩子手罢了。我会一个接一个的,挨个找上它们。然后杀掉!

  我们董家,从数千年前开始,便是「弑神者」,曾经的我舍弃了这条路。但现在,我后悔了!!”

 

说完,他向前挥出那只没有放下的手,七张『符卡』对准一点射了出去。

 

4、

 

「华东代行者」勉强接下了第二次的七连发,她深刻的意识到了实力的差距。

董建陵并没有继续攻击,而是戏虐的看着她,而刘欣然则微笑的靠在书桌旁,继续摩挲着那本《源氏古籍》。

这一切让她感受到了一股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。

——对,就是恐惧。

这是她所剩不多的情感之一,而现在她正深刻的体会着这份难得的情感。

 

面对一个具有敌意的「圣人」已经足够恐惧了,而这里还有一位带着更深敌意的董家直系传人,并且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「符卡魔术师」。

双重的恐惧,那是无法言喻的恐惧。

 

在这份恐惧的趋势下,她开口了:“我只是来传话的。”

但她突然觉得光这样好像并没有表达清楚,紧接着又跟了一句:“我的话已经说完了。”

 

“那就滚啊。”

建陵指向门口,充满着戏虐和玩味。

“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清楚了。我说的每个字,你也听清楚了吧?”

代行者茫然的点了下头。

“那就好。回去告诉「咔坲协会」的那些人——我不斩来者,但我杀人。”

代行者再次茫然的点了下头。

“你走吧。”

“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哦。”

欣然温柔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,代行者微微的点下头。

在浓烈恐惧的驱使下,她小心翼翼的关上了门,离开了。

 

此时,她全身已被汗水所浸湿。

 

5、

 

刘欣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
及腰的乌黑长发与丰满的胸部,透着一股仿佛青春永远无法逝去的味道。

虽然夜已深,但她精致的面容没有丝毫倦意。

 

“我还以为你会杀了那孩子。”

董建陵摇了摇头,坐在床边。

“不,没有意义。我只是有点生气罢了。”

“生谁的气,自己的么?”

他点点头,看着手中精致的短匕「恶魔笑魇」,有些伤怀。

“我真的不知道,我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了。从四个月前,我用「恶魔笑魇」杀掉第一个「伪神」开始,亚瑟就不再回应我的呼唤了。这意味着,她认为我错了。”

 

刘欣然将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。

 

“是我们的所作所为。但是不论对错,还有我在你身边。”

 

“我知道。可是、可是我觉得咱们越陷越深了。这四个月咱们一路从北京杀到东京,又从西班牙杀到伦敦,又从纽约杀回上海。六座城市,三个「伪神」、四位「守护者」、两位「冥王」,还有一位「圣徒」。而现在,马上又要手刃一位「天使」。我觉得,这一切越来越没有意义。”

 

刘欣然叹了口气,依然温柔的笑着,她说:“那就结束吧。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,无论何时,「魔术协会」依然会给咱们一份体面的工作。把过去的一切都放下,从头开始。”

 

董建陵沉默了。他缓缓闭上眼睛,想要静下心来思考着重新开始的可能。

他想彻底的、毫无杂念的,静下心来。

但是他失败了。在他刚刚闭上眼睛的瞬间,五个月前的炼狱景色又在眼前闪回。

 

6、

 

五个月前。

 

那是「董家」每三年一次的「大日」。

在这三年间结婚的家族成员,要在那天带眷属回到「董宅」,接受洗礼。使其眷属,正式入赘「董家」。

在那天,所有「董家」人都要回到「董宅」,见证这一神圣的时刻,这是延续了数千年的习俗,从未有过改变。

 

而在那次「大日」,却发生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。

当刘欣然在「大礼堂」完成洗礼,准备参拜老族长,由老族长授予新的名讳时。

已经一百五十岁的老族长,却被吓得半响说不出话来。

 

那可是这一辈子见证了无数风风雨雨、改朝换代,经历了一战、二战甚至「圣战」,已经一百五十五岁的老族长,董凡秋啊。

那是他第一次,吓得说不出话来。

 

他哆哆嗦嗦的指着刘欣然,半响才带着哭腔嘟囔出一句意义不明的话——

“二、二,你是二…你,你居然代表二!?你,你算两个?这是天意么?这是天意啊!!!天要灭我「董家」啊!!!”

 
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……!!!”

他不甘的怒吼着,闭上眼,却很快睁开。那一刻,他恢复了镇定。恢复了作为老族长应有的样子。

在场的所有族人都不知所措,看着他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指向董建陵,平静的说:

 

“你个孽子,从现在起,你和她,都不再是「董家」人了。给我滚。”

 

董建陵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也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。而他身后的父母,董伧俊和董美玲却‘噗通’一声跪在了老族长面前。

“这使不得啊!从没有这样的规矩,老族长您说话可要三思,「董家」从未有过如此草率就驱逐族人的先例啊!”

老族长冷哼了一声,仿佛之前的惊慌失措只是大家的幻觉。

他带着应有的威严,但眼中,却闪现着悲哀与不甘。他说:“但是现在有了。所以,董伧俊、董美玲,你们两个从现在起,也不是「董家」人了。”

 

「大礼堂」中一片死寂。

他身后,族长议会发出了反对的声音,作为代表的董伧海,平静的说道:“老族长,无论如何您都需要一个理由,这未免太突然也太无理了。”

已经冷静下来的老族长,斜眼看了下他,说:“我的话,就是理由。想弹劾我的话,就趁现在吧。但在那之前,我以老族长的名义起誓,刚刚的话,全是认真的。你们四个——”

 

他挨个指向那四人。

 

“董建陵、刘欣然、董伧俊、董美玲,从此不再是「董家」人了。你们被驱逐了,给我滚吧。”

 

他说的很平静,人也很平静,但很坚决,透着无法否决的威严,老族长才有的威严。

 

台下一片哗然,所有人越发的迷茫了,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过突然又太过匪夷所思。

 

7、

 

而更匪夷所思的事,接踵而至。

 

当所有人都不知道是否该真的驱逐这四人时。老族长突然笑了起来,在他面前,谁也没有发觉,突兀的立着一个漆黑的影子。

而在他的脚下,原本应该存在的影子,却消失了。老族长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,开心的笑着,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,那是他从未在族人面前流露过的最真诚的笑容。

“阿惠,我就知道还能见到你…”

他一边说着,一边与漆黑的影子相拥在一起。

悄无声息的,但好像又有那么一丁点轻微的‘噗’声。老族长消失了,而在地面上,老族长影子消失的位置,一滩漆黑的液体正缓缓向四周扩散。

 

近距离目睹了这一幕的、被驱逐的四人。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几步。

台下一片寂静,诡异的气息在人群中扩散——无声的恐惧。

 

族人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,但有几位「圣人」却回忆起了某个传说中的传说。

那是在他们修行的旅途中所听来的,如同玩笑般的故事。

而这个故事,董建陵也知道。

那故事有关——「影」。

 

又称为「镜身倒影」。

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传说。传说如果「某个存在」想要消灭某个实力强大的人类。那么,他就会派出这个人类内心最深处的黑暗,名为「影」的「黑暗」。

「影」会化为这个人内心最脆弱、最真实的渴望,这是只要身为人类就会存在的‘懦弱’。那是名为‘情感’的‘懦弱’。

 

除非强大到足以战胜「心魔」,足以舍弃一切、足以舍弃过去、足以忘却情感、足以毫无挂念、足以否定自己的一切……

否则无人可以幸免。就算是「缺陷者」,只要他还存在任何一种‘情感’,那他就无可幸免。

 

当那人,与自己的「影」触碰的瞬间。他会获得最真挚的解脱,永远的解脱。

他不会再入轮回、也不会归于大集体的意识,他更不会再有痛苦,他只会…永远的,万劫不复。

 

而那「某个存在」,被称为「世界意识」。

那是星球本身所孕育出的终极意识,那是无可违逆的意识。

 

8、

 

董建陵吓得不敢动弹,他听到身后开始有尖叫声和呼喊声,他缓缓回过头。

台下已经有人开始消失了,地面上一片片漆黑的液体正在扩散。

而一个个肉眼可见的漆黑影子正在不断出现,而族人则一个个消失、化为黑水…

那是无法言喻的恐惧,下一个是谁?是自己么?是他?还是她!?

那是根本无法释怀的绝望,等死的绝望。

 

「大礼堂」内已经一片混乱,有些「圣人」正发了疯的在向四周释放磅礴的「信仰之力」,但那根本无济于事。该来的总会来,毫无意义的反抗,到头来依然会化为一滩黑水。

有些人疯了一样向礼堂外跑去,有的跑了出去,而有的没跑几步便撞入面前漆黑的影子,化为黑水。想必那些跑出去的,结果也是一样的吧。

这样想着,董建陵突然觉得释怀了。终有一死,何必反抗?

 

而自己最脆弱、最真实的渴望是什么呢?是刘欣然嘛?还是刘欣冉?

不管如何、对!不管如何!这都是她啊!不论刘欣然还是刘欣冉,这都是她啊!就在我身边的她啊!

等等,不,也许不是…那,又是什么呢?

他觉得自己想不出第二个答案了,因为根本没有第二个答案,他为自己刚刚的疑惑感到羞耻。

他突然觉得有些期待自己的「影」出现,以此来证明自己是完全了解自己的。虽然是以死亡为代价而证明的,但又有什么所谓?

 

但是,她就在我的身边,那「影」还会来么?他看向身边的刘欣然,刘欣然也正看着他。

此时,他与她的心,仿佛交融了,两个人下意识的牵起了对方的手。

 

「死,又有什么所谓呢?至少我遇到了最正确的人,就算死,也与她(他)死在了一起。这样就足够了,已经足够奢侈了。」

 

他们这样想着。而他们也是这样想着。

董伧俊与董美玲,牵着手站在了董建陵与刘欣然的背后,同时牵起了他们另一只还孤零零的手。

四人结成了一个无法被割断的环,一个如同‘莫比乌斯带’般没有尽头的环。

 

这一刻,董建陵不再感到任何的畏惧,他反而觉得,自己战无不胜。

他大吼着——

 

“世界的意识啊!那么,你就让我见见我真正的渴望吧,那到底是不是我现在内心所想的一切呢!?”

 

只在那一瞬,世界仿佛一片寂静。

 

9、

 

「大礼堂」内的混乱已经达到极点,活着的人越来越少。

绝望彻底充斥了礼堂,而他们四人,却依然没有受到波及。

 

他们意识到这事情有些诡异,难道他们四人并不在目标之内?

但是这个想法转瞬即逝,距离他们最近的、老族长的黑水中,突然冒起了气泡。

有些东西,正在缓缓升起。

 

“天煞的…这,又是什么?”

董建陵看着那从黑水中升起的漆黑人形,咽了下口水。

那人形,没有幻化为任何样貌,而只是漆黑的、丑陋的让人恐惧。

脸上,有着残缺不全的五官。而从手上,巨大的镰刀延伸而出。

 

而在那一刻,他们大概明白了。

「影」是无法杀死他们的。所以,有其他闻所未闻的「存在」,代替「影」前来索命了。

 

“死神么?还真像。”

刘欣然温柔的笑着,在空中凝聚出的由血红色「信仰之力」构成的「信仰之矛」,向目标射出。

而与他同时,董建陵甩出的七张『符卡』也一同射向了那将要成形的漆黑人形。

但两人的攻击却如同泥牛入海,穿过了漆黑人形的身体与头部,在其身后爆裂。

 

几乎是瞬间,两人又释放出了相同的一波攻击。但是攻击全部都在接触到漆黑人形的瞬间,爆裂了。

人形在爆炸的光芒中扭曲了,但是又立刻稳定下来,恢复了原样。

——能行!

 

刘欣然依靠「圣人」的体质,洞察到了所有能量的细微波动,她轻声说道:“光可以伤害它们。”

随即又对那距离最近的漆黑人形发动了一波异常猛烈的攻击,那人形明显变得飘忽不定。

董建陵点了点头,他们的目光一同看向「大礼堂」的出口。那边的大半面墙已经被某个发疯的「圣人」所破坏。出口的大小,比之前扩大了足足五倍以上。

目所能及的,在那边有数个漆黑人形正在形成。而在他们附近,更多的漆黑人形也在形成。

 

他目光坚定的看向另外三人,那是渴望活下去的光芒,他说:“爸、妈、欣然,咱们要活下去。所以——”

 

“跑!”

他大吼着,开始向着出口的位置狂奔,并且同时甩出了三十二张『符卡』,这些『符卡』每四张一组,在空中同时构成了八个相同的「魔术阵」——CT-L4,乱舞。

复数的光弹从阵中射出,复杂的弹幕中刘欣然的「信仰之矛」夹杂其中,构成了密集的火力。

而董伧俊与董美玲,年轻时曾是「董家」最优秀的「演算魔术师」,此时也展现出了他们应有的实力。

年迈的大脑无法完成过于复杂的演算,但是也足以创造出庞大的弹幕,以此掩护四人冲向出口。

 

10、

 

四人都浪费了大量的计算用于在极尽距离手动引爆那些‘攻击’,以产生出纯粹的‘光芒’,他们刻意避免破坏地面,以免使得尘埃阻碍光的扩散,这使得四人都显得极其疲惫。

 

大约还剩四百米的距离,这对于四人而言,几乎遥不可及。

他们原以为这些漆黑人形也会去杀戮其他族人,但是他们错了。

这些人形的目标,只有他们四人。

 

而其他的族人,依然是死在「影」的手中,化为一滩黑水。

他们小心躲避着路线上逐渐增多的漆黑人形,谁也说不好如果被碰一下会有什么后果。

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:如果被碰一下,也许就要化为一滩黑水了。

 

四人的精神越发萎靡,董建陵手中的『符卡』已经所剩无几。

而刘欣然已经开始在极尽距离引爆「信仰之力」以产生爆闪,这是异常消耗精力的一件事,她必须精确的计算爆闪的角度,为了不伤及自我与友军。

而董伧俊与董美玲依靠最后的毅力,依然坚持着查漏补缺的工作,攻击着靠近的漏网之鱼。

 

漆黑人形的数量越来越多,而在他们距离出口只有不到一百米时。

他们,被包围了。

 

此时——

已经是穷途末路了。

 

11、

 

「毫无征兆的,如同受到了神谕。某个人,在这一刻突然选择了牺牲自我。仿佛早已注定,回忆如同云烟。在下一刻,意志坚定。」

 

好似弥留之际,时间仿佛停滞在了一瞬。那一瞬,董美玲回忆起了整个人生。

 

从她还不姓董的时候开始,回忆袭来,那是一九二八年——

 

她出生在一个没落的隐世界贵族家中,那时她姓秋。同样,她也出生在深秋。

她的家族曾经以独创的「演算魔术」闻名遐迩,后来「魔术协会」渐渐把那些古老的秘密全部系统化、科学化的展现给世人(隐世界),她的家族开始了没落。

没落的家族,无可奈何的臣服于「魔术协会」。正如同那些在历史上因「魔术协会」而消失的无数家族一样。她的家族,也走上了同样的末路。

 

她的血统并不纯正,童年饱受欺辱。

从那时起,她就讨厌她的父亲,讨厌那个‘土泥’,讨厌那个害她被人称为‘歪种’的人。

 

而在她成长的过程中,战乱又一直伴随着她。

在她八岁时,「圣战」降临。

 

而在她十三岁时,家族在「圣战」中被「异族人」屠戮殆尽。

只因从两年前开始协助「魔术协会」,而被「异族人」列为了「异端」。

在最后的屠杀中,她的母亲用尽所有力量,才救下了她和她那个无能又平庸的父亲。

 

那时的她学会了恨。

她恨她恨父亲是一个‘土泥’,她恨父亲没有能力保护好母亲。

她恨「异族人」屠杀了她的家人,更恨「魔术协会」没有保护好她的家人。

如果不是「魔术协会」要求他们的家族协助「圣战」,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。

一直说着什么「科技的力量足以改变一切,古老的家族早该被取缔」的「魔术协会」,却被「异族人」的科技打的无法还手,反而要靠‘古老的家族’来挽回颜面。

想来,真是可笑。

更可笑的是,还口口声声说着,不会舍弃任何一个追随者,但到头来,却舍弃了秋家。

 

12、

 

在之后的两年时光中,她与父亲(秋星文)在饱受摧残的华夏大地上四处奔走。

 

深知战争险恶的秋星文想要苟且偷生,躲避战乱,保护他唯一的女儿,而秋美玲却坚决不肯奉行。

她用所学的「演算魔术」暗中参与了抗日战争,她用「魔术」杀了人。

 

这有违「魔术协会」所定下的准则——「不可用魔术参与凡人的战争,更不可用魔术对凡人出手」。

但此时的「魔术协会」深陷「圣战」之中已经无暇顾及这些琐事。

 

而她,也从不认可那些「魔术协会」的准则。

她内心深处所唯一认可的,是在她决定成为「演算魔术师」的那天,她母亲所告诉她的那些话——

 

「魔术是用来守护弱者的存在,她是一种正义的力量。有光的地方,就有魔术。暗所存在的地方,用魔术去照亮。

 

走正确的路,守护脆弱的人。做你认为正确的事,做真正正确的事。当你明白魔术的真谛时,你便是一位真正的魔术师了。

 

你是强者,强者从不欺凌弱小。误入歧途的人,都将被毁灭。而代表光明的人,将被后世流传。」

 

她深信着,自己正在做正确的事。

而秋星文,则被她的勇敢与毅力所打动,也看出了她那举世无双的才能。

他暗中下定决心,无论付出多大代价,也要送她去伦敦,去「大计时院」。那是世界上最后一所未被「魔术协会」所染指、未参与「圣战」的正统「演算魔术研修学院」。

他不想让她的才能荒废在这对她而言毫无意义的战场之上。

 

秋星文暗中打探情报,悄悄规划路线。他从缴获的<日军前线报告书>中得知,在云南还有一处疑似「魔术协会」与国民政府共用的机场还在运作。

他决定,为了这最后的希望,赌一把。

 

在他的带领下,两人一路西行,辗转南去,目的地便是云南。

这一路上,两人并肩作战,击溃日寇无数,救下许多无辜的中国人。

并且渐渐组成了一支颇具规模的‘秋家军’,在秋美玲的「演算魔术」庇护下,他们所向披靡。

而秋美玲,也渐渐的放下了对父亲的仇恨。她开始尊重这个人,她开始认可他。

 

在进入云南,他们途径一所村庄时,遇上了正在进行着的、惨无人道的屠杀。

那是秋美玲从未见过的人间炼狱,她失控了。

那并不是秋美玲第一次杀人,但那是她杀的最多的一次。

一个日本军人也没放过,就连投降的,也一并赶尽杀绝了。

 

最后他们救下了那个村庄不到八分之一的人。

而在那些被救下的人中,他们遇到了「信使」,那个命中注定改变秋美玲命运的人。

 

13、

 

自称「信使」的女孩,认出了「演算魔术」的使用者是秋家的后人。

而此时外界都已经认为,秋家被「异族人」灭门了。惊讶与感激之余,她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身份透露给了他们,她是——「魔术协会」的「信使」。

她携带着异常重要的情报,为了避开「异族人」,她只能孤身行动。由重庆出发,一路南下,前往云南。到达汇合点后,再前往最后的目的地。

 

秋星文私下询问了「信使」关于机场的事,为了报答救命之恩,「信使」说可以带他们前往机场,她也正要前往那里。那便是,她此行的汇合点。

但是她不能把所有人都带去,最多只能带两个人去,暗指他们父女。

秋星文笑了,他说:“一个人就够了。我将带领剩下的人,继续我们的战争。”

 

「信使」笑了。她说:“没了秋美玲,很快你便会与他们一同死去。”

秋星文摇摇头:“那并不重要,只要她能活下去,就足够了。”

 

就这样,「信使」答应了。她答应送秋美玲去伦敦,并以「魔术协会」的名义向「大计时院」发出推荐信。

但是后者被拒绝了。秋星文说:“我希望你们能以「秋家」的名义发出推荐信,。”

「信使」摇摇头:“那行不通,外界都认为「秋家」已经灭亡了。”

秋星文笑了,他说:“我相信你们有办法让「大计时院」知道,「秋家」还剩下一位,最最优秀的——「演算魔术师」。”

 

14、

 

那日傍晚。秋星文在秋美玲的晚饭中下了药。

当她昏昏沉沉的睡去时,她的命运开始了转变。

 

当次日的清晨到来,秋美玲才在前往伦敦的飞机上醒来。

「信使」静静的坐在她的对面,递给了她一封信。

 

无论多少年过去,她都依然清晰的记得那封信的内容——

 

至美玲。

 

孩子,原谅我的自私。

 

战争对你而言,太过残酷。

而且这战争对你而言,毫无意义。

我不希望看到你在凡人的战争中失去自我。

 

你出生在隐世界的贵族中,你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。

而我,你也应该早就知道,我只是个普通人,机缘巧合,入赘秋家,更名改姓,舍弃过去。

我也知道你在家族中因为我,地位低下,在小时候经常受人欺负。

他们叫我土泥,叫你歪种。

对于这件事,我真的十分抱歉,但是我无法去改变它。

 

但是现在,我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了。

就让我做一次你的英雄吧。就算你会永远恨我,那也无所谓了。

 

我将带领秋家军继续抗日战争,这场战争对于出身于华夏大地的我们而言,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。

这就是我们的圣战。

 

而你,将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演算魔术师。

你将前往伦敦,前往大计时院,继续学习演算魔术。如果我没有记错,这是你十三岁生日的愿望。

你将是我永远的骄傲。

 

而我,将在这片孕育我的土地上战斗,直至死去。

从今天开始,你就是秋家的最后一人了。忘记我吧,但我永远在你身边。

 

爱你的,吉星文。

 

15、

 

秋美玲不知道在飞机上哭了多久,她想回到那片土地与父亲一起战斗。

但她知道,那是父亲永远不希望看到的事。

 

“「有光的地方,就有魔术。暗所存在的地方,用魔术去照亮。」”

 

「信使」突然开口对她说。

 

“「当你明白魔术的真谛时,你便是一位真正的魔术师了。」”

 

她拿过秋美玲手中的信,撕得粉碎。

 

“而现在的你,什么也不懂。如果协会还在正常运作,你早被处决了。「魔术」,有着更深远的意义。协会倾尽全力为两个世界(隐世界与表世界)带来微妙的平衡,而就是你这种人的存在,才使得平衡逐渐崩溃。”

 

秋美玲目瞪口呆的看着她,她想不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
 

“被仇恨蒙蔽了双眼。你所做的一切,不过是将「异族人」对于秋家所做的事,转嫁于了日本军人,现在的你与「异族人」无异。你还不明白么?那些投降的日本军人,你本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,但是你没有。”

 

秋美玲咬牙切齿的看着她,她怒吼道:“协会的走狗,有什么权利说这些!?「异族人」屠杀秋家时你们在哪里!?”

 

「信使」笑了,她平静的说道。

 

“我们在路上。你一定没有关注对外频道,否则你就会知道,为了救援你们,我们以一支三万人的远征军为代价,为你们陪葬了。

「魔术协会第十三远征军」在「秋家旧址」与「异族人」展开交战,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埋伏。十七分钟内,「魔术协会第十三远征军」全军覆没。

协会说过,不会舍弃任何一个追随者,我们做到了。我们没有舍弃,我们只不过是来晚了。但我们为此付出的代价,已经对得起我们的誓言了。”

 

在一旁的空气中,全息投影正播放着「魔术协会第十三远征军」覆灭的录像。

那是由旗舰「三途忘川」传回的录像,夹杂着指挥大厅的指令声。

秋美玲一声不发,看完了那段总长十七分钟的录像。

录像中的指令声由开始的有序与镇定,到中途的噪杂与慌张,到最后的绝望与混乱…

压抑的让人喘不上气来。

 

那时她才明白,她所经历的战争与隐世界的战争相比,根本不值得一提。

她所经历的一切,根本不值得一提。

与「异族人」的战争,那才是真正的战争,那才是毁灭一切的战争。

那才是值得提及的事,值得记住的事。

 

协会数百米长的战舰在空中分解、铺天盖地的战斗机群被突如其来的光束淹没、地面部队被迅如幽影的敌人切割…

而巨大的「魔术阵」在空中展开,有一位「演算魔术师」站在协会巨舰的舰首。

她能看出那是由巨舰提供了能量用以构成整个「术式」,想必巨舰的主机也一定提供了大量的演算。

随后由「魔术阵」中央释放出的光芒包围了一切,大量「异族人」造型诡异的战舰被光芒吞噬,当光芒逝去,那些「异族人」的战舰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。

而反击已经开始。「异族人」扭曲光芒的炫彩炮击将巨舰轻而易举的洞穿。舰首的魔术师没有完成第二次演算,便在炮击的光芒中消散。在死前,那位魔术师唯一的遗憾是,没有完成第二次演算。

未完的「魔术阵」在空中瓦解。连同正在分解的巨舰一起,彻底的消亡……

 

她终于明白为何「魔术协会」需要他们这些‘古老的家族’了。因为与「异族人」的战争,那已经是无法只靠他们的科技所能面对的了。

 

16、

 

突然间,那些仇恨在她的心中一点点释然了。

那些幼稚的仇恨,全都变得无所谓了。

 

「有光的地方,就有魔术。暗所存在的地方,用魔术去照亮。」

 

她看着「信使」,茫然的点了下头,眼中闪烁着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光芒。

那是领悟到了「魔术」的「真谛」才会散发的光芒,一位「演算魔术师」所应散发的光芒,那是驱散黑暗的光。

 

「信使」笑了,在她面前消散为点点光斑,被撕碎的信随之飘落,那是「资讯投影」。

她只是曾经听说过,这是第一次见到。

 

“活下去,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「演算魔术师」,拯救这个世界吧。”

 

她用力的点点头,对着消散的光斑喊道:

 

“你也是,请活下去!谢谢你所做的一切!我们还会再见的!我想当面感谢你!”

 

那边再没有任何回应,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是否传达到了。

 

但是在另一架飞机上,「信使」确实的听到了她最后的话,她的心意确实的传达到了。

 

但这毫无意义。「信使」叹了口气,喃喃自语。

 

“不会再见了,我将航向死亡。命运…”

 

“毫无意义。”

 

17、

 

秋美玲决心在「大计时院」继续学习「演算魔术」。当她足够优秀时,她想要加入「魔术协会」,她想要成为如同那位站在舰首的「演算魔术师」一样的人。

她想要站在那个位置。驱散黑暗,拯救这个世界。

 

她开始相信「魔术协会」。

虽然到目前为止,「魔术协会」所宣称的「圣战」起因让人难以相信。

 

他们对外宣称:「异族人」是突然自海底苏醒的远古文明,「魔术协会」在其苏醒后试图与其接触。对方在了解了世界的格局后,认为「魔术协会」是奴役人类的「恶魔」,必须接受审判。「圣战」就这样开始了。

 

虽然这起因让人无法信服,但是「异族人」的残忍与嗜杀,却已经深深的烙印在了她的心中。

至少曾经的协会为世界带去了秩序与光明,而「异族人」则只带来了混乱与黑暗。

至少现今的协会,还在与「异族人」战争,还在试图拯救这个世界。

 

所以现在,这一切对她而言都不再重要了。

重要的是,她已经找到了「魔术」的「真谛」。

已经找到了,人生的意义。

直到与他相遇为止,她都是这样认为的。

 

在「大计时院」,她与他相遇了。

她与另一个改变了她一生的人,董伧俊。

相遇了。

 

那一年,她十六未满。

那一年,她踌躇满志。

 

那一年,她知道了真相——

 

        有关于「圣战」的真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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